「專長」在資本主義裡值多少?分享我的思考框架 - Skill Capital Allocation Framework
「你就唸就對了。」 「你就學就對了。」 「你就考好就對了。」
我們小時候都聽過這幾句吧?長輩很愛講,老師也很愛講,講到我們真的就一路唸、一路學、一路把考卷寫到滿分。
然後呢?唸完之後呢?學會之後呢?拿到 100 分之後呢?
那條從小被畫好的路,到這裡就斷了。練好了,沒有人接著告訴你 ── 要拿這個東西去哪?要怎麼讓它變成你想要的生活?要怎麼確認它在這個時代還值錢?
所以這篇想做一件事:在資本主義的框架裡,把你會的所有 "skill" 攤在桌上,重新分類一次,看看哪些是真的能 "make money",哪些只是 "hobby"。
一個小前提,如果你學一個技能,純粹是想讓自己開心、生活愉快、下班有事做、週末有地方去 ── 那這篇不是在講你,那是另一條路,而且是很好的路。我們今天要討論的,是另一種人 ── 你很在意自己做這件事的目標在哪,你想被看見、想被合作、想讓投入的時間有回報。如果你是這種人,那就要換一個視角看自己手上的技能。
練好不等於「被市場需要」── 兩個視角當鏡子
從小那套劇本的核心邏輯是:練好 → 自然會有回報。這個邏輯在資訊不流通的時代是對的 ── 那時候技能稀缺、通路也稀缺,你是村子裡唯一會修琴的人,市場自動會找上門。
但今天不是。今天在 YouTube 上隨便搜「藍調吉他」,跳出來的影片每一個彈得都比 Jimi Hendrix 好。你寫的 C++ Code,GitHub 上有人寫過更乾淨的版本。你以為自己練到頂尖的那 1%,從市場的角度看,可能只是「全球前 5% 裡的一個」── 而那個池子裡有幾百萬人。
「練好」跟「被市場需要」之間,隔著一條長輩沒教過的鏈。這裡借兩個現代思想框架來聊。
第一個是 Naval Ravikant 在《The Almanack of Naval Ravikant》(Eric Jorgenson 整理的)裡反覆強調的 "Specific Knowledge":
「Specific knowledge is knowledge you cannot be trained for. If society can train you, it can train someone else and replace you.」
只要這個技能可以被系統化訓練出來,社會就可以訓練下一個人來取代你。你練得苦不苦,不影響這個結論。
第二個是 Clayton Christensen 的《Jobs to Be Done》 ── 市場雇用的從來不是「你的能力本身」,而是「你能替它完成什麼任務」。讀者看你的影片不只是因為你彈得好,是因為你解了他「想學藍調 solo」這個任務;客戶找你寫 Code 不是因為你寫得乾淨,是因為你可以滿足他「要把產品上線」這個任務。
兩個視角合起來看,第一個視角的轉換是這個 ── 不要再問「我練得夠不夠好」,要問「市場現在有什麼任務、缺不缺有我這種獨特組合的人來解」。
Make Money Tool v.s. Hobby ── 把 skill 重新分類
具體怎麼做?很簡單。把所有 skill 一個一個攤出來,然後對每一個問同一個問題:這個是 Make Money Tool 還是 Hobby?
判斷標準也很簡單 ── 你有沒有感覺到市場現在的氛圍往哪個方向走。在資本主義的框架下,那個方向通常就是會賺錢的方向。然後問你的 skill 站不站在那條線上、有沒有競爭力、能不能走得長久。
- 不能 → 退回 Hobby。
- 能 → 繼續投資。
這裡可能會想,「退回 Hobby」會不會是一種失敗。其實不是,退回 Hobby 不是放棄,是換一個定位。它讓你開心、讓你下班有事做、讓你生活有溫度,那就讓它待在那個位置。別硬塞到「事業」的格子裡,會兩邊都做不好 ── 它變不成事業,你也享受不到 hobby 的樂趣。
清楚標出哪個是哪個,這件事本身就很有價值。
最重要的觀念 ── Skill 的定位是會移動的
這是整篇文章我最想講的一節。
很多人在做這個分類的時候,會以為一旦標出來就定終身了,覺得這個是 Tool,那個是 Hobby,標籤貼好、收進櫃子。
我認為 Make Money 跟 Hobby 不是固定標籤,它們是會互換的狀態。
同一個 skill,今天是市場需求,明天可能就降回 Hobby。你以為一輩子的 Hobby,換個包裝、配個工具,可能突然就被市場需要了。這件事或許未來不是偶然,會每隔一段時間發生。
兩個推力會讓 skill 在這兩端之間移動:
- 第一個是「外部工具」 ── 新的 AI、新的平台、新的通路出現,原本沒辦法輕易輸出的技能突然有了管道。你拍照拍了二十年,以前頂多放 Flickr 給朋友看,今天有 Instagram、有 Threads、有付費 newsletter,整個變現路徑被打開。
- 第二個是「市場氛圍」 ── 這個時代在缺什麼。十年前沒有「AI Agent 客服機器部署」,今天這是個職業。三年前「會用 AI」是工程師專屬,今天連阿公阿罵都會。市場需求像潮汐,我們的 skill 站在岸邊不動,但水位一直在變。
借用熊彼得(Joseph Schumpeter)在《Capitalism, Socialism and Democracy(1942)》提出的「創造性破壞」(Creative Destruction)來看,他原本講的是經濟結構層面:「創新會持續摧毀舊產業結構、催生新的。」放到個人技能市場上,可以理解成一種小型的創造性破壞:「工具與需求改變時,個別技能的市場位置也會被重估」。原本值錢的可能不值錢了,原本沒市場的可能突然變稀缺。
差別在於有沒有在洗牌的時候,重新看過手上的牌。
所以這個分類不是做一次就好,是要每隔一段時間重做一次。五年前定位成 Tool 的東西,今天可能該退回 Hobby 了。你以為只是 Hobby 的東西,今天可能正站在風口上,只是你還沒發現而已。
兩個問句
把上面的東西收斂成具體的問題,問自己兩件事:
- 這個 skill 在市場上的定位是什麼? 有人需要嗎?稀缺嗎?更重要的 ── 現在這個時間點,它在哪一邊?
- 這個 skill 在你身上,是 Tool 還是 Hobby? 同一個 skill,對 A 是事業,對 B 可能就是興趣,差別在於你怎麼擺它、怎麼包裝它、怎麼讓它被看見。
第一個問題是「市場側」的事實,第二個問題是你「自身側」的選擇。兩個都重要,而且兩個答案會隨時間變。
八二法則
這兩個問題想清楚,下一層就是時間怎麼分配。
帕雷托原則(Pareto Principle)的源頭,是義大利經濟學家 Vilfredo Pareto 在 1896 年的著作《Cours d'économie politique》裡的觀察 ── 大約 80% 的義大利土地被 20% 的人擁有。Pareto 當年觀察的是財富與資源的分配不均,並沒有把它寫成現代人熟知的「生產力法則」或「管理工具」。
真正把它轉化成管理學的是 Joseph Juran。他在 1940 年代延伸這個觀察、並用 Pareto 的名字命名為 Pareto Principle,把那 20% 的關鍵成因稱為「vital few」(關鍵少數),其餘叫做「trivial many」(瑣碎多數)。
八二法則。「分配不均」是 Pareto 的觀察,「兩成的力做八成的事」是 Juran 的管理化詮釋。
放到個人策略上,我把 Juran 那一版理解成這樣 ── 在很多領域,跨過市場那條「有人需要、且具備稀缺性」的門檻,可能不需要你練到頂尖。
那是不是會想 ── 我只花兩成力做出來的東西,一定很廢吧?但這通常不是因為你太弱或是成果太爛,是因為你太強、太熟練了,反而看不清「兩成力」這個水位 ── 對市場來說已經夠用了。你已經跨過去了,就不用再加碼。
把剩下八成的力,拿去投資別的地方 ── 或是拿去把另一個 Hobby 推上市場需求那一邊。
AI 在這個框架裡的角色
寫到這裡不能不提 AI,很多人把 AI 當成「要學的新技能」,急著去學 prompt engineering、去學怎麼用 Claude、去學怎麼接 API。這當然不錯,但我覺得 AI 在這個框架裡更重要的角色是 ── 它是會把 skill 從一邊推向另一邊的力。
舉個我自己正在做的例子。我跟 @[1667307876:2048:Yen Chen] 一起在做一個叫「樂佬說故事」的 YouTube 頻道(@ulove-story),錄給小孩聽的故事 ── 睡前、車上、客廳陪伴型內容。
如果是三年前要做這件事,一集的流程大概是這樣 ── 寫故事文本、找配圖、剪影片、選配樂、錄旁白、混音、母帶處理。每一個環節都不是隨便能做的,每一個都是一門 skill。一集從頭到尾搞完,工期不短。這個專案放在三年前,會明確被分類成 Hobby ── 喜歡做、做得開心、但變現路徑長到不切實際,但主要是也擠不出時間穩定產出。
但今天不一樣了。AI 工具進來之後,文本可以協作生成、配圖可以生成、配樂的品質已經到「值得放上去」的水準、錄音、混音跟母帶延續我練習了三、四年的 skill。原本要拆成一週工期的事情,現在三到五個小時就七七八八了。
這個 skill 組合在我手上的定位,就從 Hobby 那一邊,被 AI 推向 Make Money 的可能性那一邊。
你說我在搶工作嗎?並沒有。因為被推過去只是「開啟了可能」,不等於「市場真的會買單」。
AI 解的是供給端的問題,它把生產成本壓垮、把原本撐不起的商業模式變得可行。但市場買不買單,是需求端的問題 ── 有沒有人想聽小孩故事?這個 niche 願意付多少?平台演算法會不會把它推出去?訂閱經濟跟廣告分潤的盤子有多大?這些是另一整套經濟學的話題,不是 AI 能直接回答的。
換句話說 ── AI 把門打開了,但門後面是不是有市場,要另外驗證。
回到框架。AI 在這個框架裡的角色就是這樣 ── 你原本的兩成力,配合 AI,可以變成市場上的八成(如果市場那邊真的有需求在等)。你以為的 Hobby,配合 AI 包裝,可能就突然有機會站到市場需求那一邊(但站不站得穩,要看市場的反應)。
所以先看清楚自己手上每個 skill 現在站在哪、AI 能把它推到哪、推過去之後那一側有沒有真實的需求接住。如果這個 skill 推過去之後,市場確實在等 ── AI 是放大器,會讓它放更大。如果推過去之後沒人接 ── AI 放大的還是 Hobby,只是讓你 Hobby 得更開心、做得更精緻,但它不會變成事業。
工具不會幫你做戰略決定,但工具會放大你做決定的本錢。
最理想的狀態 ── 不費吹灰之力,做很多產品、作品,賺到很多錢
Naval 在《How to Get Rich (without getting lucky)》那系列裡,講過另一個概念叫做 leverage(槓桿)。他把槓桿分成三種:資本(capital)、勞動力(labor)、以及程式碼與媒體(code and media)── 最後一種他特別強調是「permissionless leverage」,不用任何人允許就可以用。Code 跟 media 之所以特殊,可以理解成它們有「零邊際複製成本」── 寫一次、錄一次,可以被無限複製跟分發(長尾)。
你寫的一段程式碼,可以在你睡覺的時候服務一萬個客戶。你錄的一段影片,可以在你沒上線的時候被一百萬人看到。
leverage -> 邊際成本零 -> 長尾。
跟 Juran 那版的 80/20 放在一起看,這條路徑就異常清晰 ──
「找到那個你只要兩成力就能跨過市場門檻的 skill,然後用 leverage 把它放大」
剩下的時間,留給家人、留給其他想探索的事、留給下一個還在 Hobby 階段、但有機會變成 Tool 的種子。
這不是偷懶,因為時間是有限本金,不該全壓在一個邊際報酬已經趨近於零的 skill 上。
最後,來到 Skill Capital Allocation Framework —— 我 2026 年的決策流程
把整篇文章的脈絡收成一條線,是這樣:
Skill → 市場定位(會變動)→ Tool 還是 Hobby → 時間怎麼分配 → 用 leverage 放大。
每一個 skill 都跑一次這條線。
不一定要每個 skill 都拿來賺錢,但你要知道哪個是哪個。而且要知道它「現在」是哪個 ── 因為三年後可能會變。
不然...可能會一直投資錯地方,然後抱怨「我那麼努力,為什麼沒回報」。市場沒有對不起你,是我們要學會用市場的眼睛看自己。
時間是你最大的本金,想清楚、分類、然後下注。
